1976年6月17日，我坐在《体育画报》的办公室里，盯着刚收到的传真纸发呆——"NBA与ABA正式达成合并协议"。作为报道篮球赛事十年的记者，我的手竟然有些发抖。这不仅仅是一条新闻，而是一个时代的句号，更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。那些穿着花哨球衣、留着爆炸头的ABA球员，终于要和西装革履的NBA站在同一个赛场上了。

两个联盟的"街头篮球"与"精英俱乐部"

记得第一次现场看ABA比赛是在1974年，印第安纳步行者对阵丹佛掘金。球馆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，球员们穿着红白蓝三色的篮球，完成着我从未见过的花式扣篮。朱利叶斯·欧文的那个底线反身扣篮，让全场观众像疯了一样。相比之下，当时的NBA就像个严肃的绅士俱乐部，连暂停时都只放些轻音乐。

"这根本是两种不同的运动！"我的摄影师搭档当时这么感叹。确实，ABA带来了三分线、全明星扣篮大赛这些现在习以为常的东西，但在当时都被NBA视为"哗众取宠"。两个联盟互相挖角、打官司，就像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邻居。

那些艰难的谈判岁月

作为跟这条线的记者，我见证了太多戏剧性的时刻。记得1975年那次秘密会议，NBA总裁拉里·奥布莱恩和ABA代表在芝加哥一家小旅馆谈了整整三天。我的线人说，有次谈判差点破裂，因为ABA坚持要带走全部12支球队，而NBA只愿意接纳4支。

"他们以为我们是马戏团吗？"一位ABA球队老板曾愤怒地对我说。那时候，很多ABA球员甚至拿不到工资，球队用机票代替支票是常事。圣路易斯精灵队的更衣室里，我亲眼看见球员们传阅着同一本《体育画报》——因为球队连杂志订阅费都付不起了。

最终的四支幸运儿

合并协议公布那天，丹佛掘金队的办公室里香槟喷得到处都是。"我们终于不用在更衣室讨论下个月会不会失业了！"一位球员醉醺醺地搂着我说。但与此同时，肯塔基上校队和圣路易斯精灵队的球员们却面临着失业。我记得精灵队的更衣室助理玛丽哭着收拾物品的样子——她为球队工作了八年，明天却要去找新工作了。

最终，NBA只接纳了步行者、掘金、马刺和篮网四支ABA球队。每支球队还要支付320万美元的"入场费"，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文数字。马刺队的老板甚至抵押了自己的房子。"要么现在破产，要么赌一把大的。"他当时这么对我说。

当"J博士"遇见"天勾"

1976-77赛季揭幕战，我坐在麦迪逊花园球馆的媒体席，看着朱利叶斯·欧文第一次以NBA球员身份对阵贾巴尔。那种感觉就像见证两个平行宇宙的碰撞。欧文穿着76人队的球衣完成了一个360度扣篮，整个纽约的观众都站了起来——包括那些曾经嘲笑ABA是"杂耍"的评论家们。

赛后混合采访区，贾巴尔罕见地主动走向欧文："欢迎来到真正的联盟。"欧文只是笑了笑："篮球就是篮球，无论在哪个联盟。"那一刻，我知道篮球运动永远改变了。

那些被遗忘的英雄们

合并后的日子里，我采访了许多ABA的老将。最让我心碎的是遇见前ABA得分王查理·斯科特。他在合并后被凯尔特人队签下，却只能坐在板凳末端。"我32岁了，他们说我太'ABA风格'。"他苦笑着对我说。像他这样的球员还有很多——技术统计被清零，职业生涯被重新定义。

但ABA留给NBA的远不止四支球队。全明星周末的扣篮大赛直接来自ABA的创意；三分线在1980年被NBA正式采用；甚至现在的快节奏攻防转换，都能追溯到ABA的"跑轰"哲学。每次看到斯蒂芬·库里投进超远三分，我总会想起那些在破旧球馆里率先尝试这种打法的ABA先驱们。

一个记者的个人感悟

四十年过去了，我依然保存着1976年报道合并新闻时用的那台老式打字机。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没有那次合并，现在的篮球会是什么样子？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"魔术师"约翰逊和"J博士"的对决，不会看到马刺队的五个总冠军，甚至不会有现在的全球化NBA。

每次经过圣安东尼奥的AT&T中心，我总会想起1976年那个闷热的夏天，马刺队刚加入NBA时还在用高中体育馆训练。而现在，他们成为了联盟最成功的球队之一。这就是篮球的魅力——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变革会带来什么，就像当年没人能预见ABA的疯狂实验会最终改变整个运动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