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还记得1996年那个潮湿的夏夜,当我坐在印第安纳波利斯郊区那间狭小公寓的地板上,看着电视里斯特恩总裁念出我的名字——第17顺位,波特兰开拓者选中了那个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高中小子。空调嗡嗡作响,母亲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,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终于能买得起一双不会开胶的篮球鞋了。
初入联盟时,我就像只误入狼群的羔羊。更衣室里坐着萨博尼斯这样的传奇中锋,训练场上拉希德·华莱士总用肘子提醒我这是成年人的游戏。前三个赛季,我的场均上场时间加起来还不如现在一场比赛多。记得有次赛后,我躲在淋浴间让水流掩盖眼泪,助理教练敲门说:"菜鸟,别浪费热水,这可不是你家的浴室。"
但正是这些屈辱时刻塑造了我。每天训练结束后,我都会偷偷加练500次勾手投篮。球馆保安老杰克成了我最好的观众,他总说:"小子,你投球的弧线像月亮一样漂亮。"2000年西部决赛,当我在垃圾时间命中那记转身跳投时,替补席的毛巾挥舞得像海浪——那是我第一次感觉真正属于NBA。
被交易到步行者那天,雷吉·米勒在机场接机时说的第一句话是:"欢迎来到男人的联盟。"这里的训练馆墙上挂着1984年奥运冠军的照片,每天走过那面墙,我都感觉那些传奇人物在盯着我的后背。2002-03赛季,当伯德教练把首发位置交给我时,我的手心全是汗——不是紧张,而是怕辜负这份信任。
记得对阵湖人那场,奥尼尔像座黑塔般压过来。我6犯离场时,他揉乱我的头发说:"小老弟,下次记得用膝盖卡位。"那年我首次入选全明星,更衣室柜子里突然多了套定制西装,卡片上写着:"给终于长大的孩子。——你忠实的保安杰克"
2004年11月19日,奥本山宫殿的混战改变了一切。当我冲向看台时,脑子里闪过的竟是母亲总念叨的"冲动是魔鬼"。禁赛15场的处罚下来那天,我开车绕城转了整整一夜。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就像那年全明星周末后更衣室里飘落的彩带——同样的白色,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。
伤病开始找上门时,我才懂得什么叫力不从心。2007年季后赛,每次起跳都像有刀子在割膝盖。队医摇头的表情比核磁共振报告更让人绝望。但当我坐在场边看着队友拼杀时,突然明白了当年萨博尼斯拖着残膝战斗的心情——有些热爱,痛觉神经根本拦不住。
后来辗转热火、凯尔特人、太阳的日子,行李箱里永远装着印第安纳的旧球衣。2014年在勇士,看着库里那些不可思议的三分,我常想起自己年轻时苦练的禁区脚步。有次训练后,追梦格林问我:"老哥,现在中锋都不背打了,寂寞吗?"我笑着指指心脏位置:"这里的肌肉记忆还在。"
宣布退役那天,我特意回到步行者主场。球馆顶层看台有个不起眼的座位——那是保安杰克生前最爱看球的位置。当大屏幕播放致敬视频时,我仿佛又看见18岁的自己,在空荡荡的球馆里,一次次把球抛向锈迹斑斑的篮筐,篮球砸地的回声像极了命运敲门的声音。
现在每当有年轻球员来请教,我都会给他们看左手腕上的伤疤——那是2003年季后赛被肘开的伤口缝了12针。"看见这道疤了吗?"我总说,"它比任何总冠军戒指都让我骄傲。"篮球教会我最重要的事,就是如何优雅地失败。那些凌晨四点的训练,那些赛后冰敷的夜晚,那些被主场球迷嘘的日子,都在告诉你:伟大从来不是天赋的馈赠,而是伤疤结成的铠甲。
前几天路过一家体育用品店,看见个孩子在试穿打折球鞋。他母亲数着零钱的样子,像极了1996年的某个场景。我悄悄付了差价,对收银员说:"就说是店庆抽奖。"走出门时,天空飘起小雨,但那个男孩的笑容,比我在NBA投进的任何一球都更让人温暖。或许这就是篮球最美的意义——它让我们都成为了彼此故事里的英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