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6月27日,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的灯光格外刺眼。作为当时《体育画报》的菜鸟记者,我攥着媒体通行证挤在选秀现场的第二排,手心全是汗——谁能想到,这场后来被称作"被遗忘的黄金一代"的选秀会,会成为我职业生涯最珍贵的记忆之一。
记得当时更衣室走廊里飘着刺鼻的古龙水味,各队经理像地下党接头似的交头接耳。快船队的埃尔金·贝勒从我身边匆匆走过时,西装后摆还蹭到了我的录音机。"他们要赌那个乔治城大学的疯子",隔壁《纽约时报》的老记者压低声音对我说。果然,当斯特恩总裁念出"德里克·科尔曼"的名字时,整个会场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——这个带着叛逆笑容的年轻人,后来确实让快船队又爱又恨了整整五年。
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我揪心的是第18顺位。超音速队(现雷霆队前身)的球探主管当时就坐在我正前方,他手里攥着的评估表上"加里·佩顿"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。可他们最终选择了道格·克里斯蒂!老天,后来每次看到佩顿在总决赛锁死乔丹的画面,我都会想起那天超音速经理懊恼捶桌子的模样。这种选秀夜的遗憾,就像1984年开拓者错过乔丹的翻版。
当斯特恩念到第37顺位时,我正往咖啡里扔第三块方糖。"奥兰多魔术选择...托尼·库科奇?"现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这个克罗地亚人当时连英语都说不利索,谁能想到他后来会成为公牛第二个三连冠的重要拼图?最戏剧性的是,魔术转头就把他交易到了公牛,换来了两个根本打不上球的边缘球员。现在每次采访库科奇,他都会笑着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说:"感谢魔术队管理层的好眼光。"
德里克·科尔曼的职业生涯就像被诅咒的希腊神话。那个在新闻发布会上敢对记者说"我打篮球就是为了钱"的愣头青,其实有着惊人的篮球智商。1993年我在明尼阿波利斯采访他时,这个2米08的大个子正在酒店钢琴前弹奏肖邦的夜曲。可惜频繁的膝伤和越来越大的啤酒肚,最终让这个天才变成了各队更衣室的毒瘤。去年在纽瓦克贫民区篮球场再见他时,那双曾经能轻松抓筐的手,现在正教贫民窟孩子们练习罚球。
直到今天,我办公室墙上还贴着1990年选秀的完整名单。第40顺位的塞德里克·塞巴洛斯,这个戴着护目镜的怪咖后来在太阳队扣篮大赛上演了蒙眼扣篮;第25顺位的萨博尼斯当时因为政治原因不能来NBA,等他在开拓者复出时,膝盖已经像80岁老人;还有那个在第48顺位被选中的伊朗中锋,他后来成了德黑兰最成功的汽车经销商...每次重读这份名单,就像打开装满老照片的饼干盒,每个名字都能抖落出一段尘封的故事。
去年在穆托姆博的慈善晚宴上,我和1990年的探花秀穆罕默德·阿卜杜勒-拉乌夫(当时还叫克里斯·杰克逊)喝光了半瓶威士忌。这个患有妥瑞氏症的左撇子天才告诉我,他至今会梦见自己没拒绝梦之队的邀请。"但我们谁都没资格重选人生,对吧?"他说话时神经性抽搐的面部肌肉,在宴会厅的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就像那年选秀夜,当斯特恩宣布"萨克拉门托国王选择...莱昂内尔·西蒙斯"时,没人知道这个温文尔雅的大学生会成为NBA最早的全能前锋代表之一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勇士队没有在第11顺位截胡蒂姆·哈达威,如果掘金队坚持选择安东尼奥·戴维斯而不是放手他去欧洲历练,如果那个叫埃尔登·坎贝尔的大个子没在试训时砸坏篮筐...现在的NBA会是什么模样?这些"如果"就像平行宇宙的碎片,而1990年选秀最神奇之处在于,它既没有诞生划时代的超级巨星,却用二十多个命运交织的平凡故事,编织出了比小说更精彩的真实传奇。
如今我早已从热血记者变成两鬓斑白的专栏作家,但每当六月选秀季来临,1990年的那个夏夜总会不请自来。那些青涩的面孔、出人意料的交易、阴差阳错的人生轨迹,都在提醒着我:NBA从来不只是关于冠军和数据的冰冷游戏,更是无数鲜活人生碰撞出的璀璨烟火。就像德里克·科尔曼去年在我采访本上写的那句话:"我们都被篮球选中,但最终活成了各自意想不到的样子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