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我第一次现场感受世界顶级男排赛事的震撼。2011年11月20日,当波兰队在日本东京代代木体育馆捧起冠军奖杯时,我站在观众席第二排,看着汗水和泪水在他们脸上交织成胜利的图案,突然意识到——这不仅仅是一场体育比赛,而是一场关于信仰的狂欢。
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时,我的运动鞋底似乎已经能感受到球馆地板的弹性。地铁通道里随处可见世界杯宣传海报,波兰队长巴特曼扣球的剪影被做成三米高的巨幅灯箱。同行的巴西球迷突然用蹩脚的英语问我:"你觉得这次谁能赢?"我看着他黄绿色队服上绣着的"排球王国"字样,笑着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波兰国旗徽章。
11月20日首战日本vs巴西,代代木体育馆的声浪几乎掀翻屋顶。日本队员每次鱼跃救球,观众席就爆发出整齐的跺脚声,木质看台震得我手机都在口袋里跳舞。决胜局15-13的关键分,我看见巴西自由人塞尔吉奥的护膝在地板上擦出两道黑痕,而球却奇迹般弹回空中——这个画面后来在慢镜头回放时让全场发出长达十秒的惊叹。
小组赛输给俄罗斯那晚,我在新宿居酒屋遇见几个波兰留学生。"我们的二传像在给对面送助攻!"其中一人把啤酒杯砸在桌上。但三天后对阵古巴,维尼茨基连续七个发球直接得分,体育馆大屏幕的特写镜头里,他手臂上的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般凸起。我前排的日本老太太突然转身用英语对我说:"这个年轻人,他在燃烧生命。"
波兰vs意大利的半决赛打到凌晨零点十七分。第五局18-16的赛点,巴特曼的扣球将意大利自由人砸倒在地,球却诡异地垂直弹起三米高。时间仿佛静止了——我看见意大利教练跪在场边,裁判的哨子含在唇间,直到排球最终落在界外白线上。此刻我理解了为什么波兰人把这场比赛称为"钢铁与玫瑰的战争"。
颁奖仪式上,当《波兰没有灭亡》的国歌响起,替补席上的库雷克突然蹲下捂住脸。这个两米零八的巨人肩膀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帆船,他的球衣后背还粘着决赛时救球蹭到的木地板碎屑。我旁边来自克拉科夫的摄影师放下相机,用带着皮革手套的手背擦了擦镜头——后来我才发现那不是雾气,是他的眼泪模糊了取景器。
赛后混进球员通道是个意外。转角处撞见主教练安蒂加正在给沃姆萨克包扎手指,医用胶布下渗出的血迹像枚小小的勋章。"我们每代人都在续写这个故事,"队医突然用英语对我说,手里剪刀剪断绷带的"咔嚓"声在走廊格外清晰。这时更衣室门缝里飘出混合着药膏、汗水和香槟的复杂气味,成了我对竞技体育最鲜活的记忆标本。
现在这件签满名字的波兰队7号球衣挂在我书房的防尘罩里,右肩处还留着决赛时鲁塞克救球留下的擦痕。每次朋友问起那个疯狂的十一月,我都会打开手机相册——在拍摄于颁奖仪式的照片角落,有个模糊的侧影正仰头喝下从看台递下来的波兰啤酒,泡沫顺着他的胡子滴在冠军T恤上。那可能是我,也可能是任何被排球点燃热血的普通人。在这项让地心引力失效的运动里,我们都在某个瞬间,触摸到了飞翔的可能。